黑暗降临的千分之一秒,风停了。

不是空气停止了流动,而是上方那张由无数锯齿构成的旋涡巨口,其产生的绝对引力将周遭所有游离的声音、光线连同胃酸蒸汽,强行抽成了一个向上倒流的真空倒锥。

梵无劫那漏风的笑声在真空中被拉扯得变了调。他半个身体已经离开了湿滑的肉壁,顺着引力向后仰倒。但他仅存的那只右手,死死抠在李长生脱臼的左肩锁骨里,长满肉芽的牙齿还死死嵌在焦黑的皮肉深处。

两人被连带着往上空拔起。

李长生没有看头顶逼近的巨齿,也没有动用灵力试图挣脱。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法术对冲只会连带撕碎他半个身子。

他仅存的完好右腿膝盖微微弯曲,脚跟狠狠踩进烂泥,随后猛地松开了那条死死缠绕着黑棺的绷带。

重达数千斤的铁木黑棺失去牵引,在引力与地心引力的撕扯下,顺着肉壁的倾角向下重重坠去。

李长生借着身体被梵无劫往上扯的余力,屈起右膝,精准地垫在下滑的棺底边缘。

以膝盖为支点,以这口沉重的黑棺为杠杆。

“咚——”

一声沉闷的皮肉夯击声在两人之间炸开。黑棺厚重的顶部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撞在梵无劫毫无防备的胸骨上。

胸腔大面积凹陷。这股纯粹的物理反冲力,终于将死咬不放的疯狗强行震开了一寸宽的缝隙。

梵无劫的牙齿从皮肉中滑脱,带出一大块连着黑血的皮肉。

就在这微小的缝隙拉开的瞬间,李长生的心脏因为极度的物理撕扯,骤然停跳了半拍。

这半拍的停滞,顺着残存的血契链路,清晰无比地传导到了黑棺深处。

棺木内部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刮擦声。那是被封死的死角里,一股冰冷黏腻的煞气正试图逆向涌出。

红绫察觉到了宿主濒临断裂的生机,她在透支残存的本源,准备不顾一切地撞碎物理封印。

不能泄露。

一旦真神的气息在这片区域冒头,头顶那只纯靠本能排异的古冥渊,会立刻切入绝对锁定状态,大清洗将无可逆转。

李长生那只深可见骨的右手猛地探出,手掌死死按在粗糙的棺盖表面。

殷红的血液顺着木纹缝隙极快地渗透进去。

“嘘,别出声,我们很安全。”

他的语速极其平稳,毫无波澜,甚至刻意放缓了半个音节。像是一个正在午后集市上闲逛的人,随口回应着街边熟人的问候。

神识顺着血液,精准地压制住那股煞气外溢的轨迹。

黑棺内的刮擦声僵了一下,随后陷入死寂。

就在安抚完成的同一微秒,外界的滔天杀机顺着那一寸拉开的缝隙,无孔不入地灌了进来。

白色的高压蒸汽不是雾,而是沸腾的极性胃酸。

它们迅速附着在李长生裸露的皮肤和残存的乱码鳞片上。

“嘶嘶……”

刺耳的腐蚀声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虫子在啃食耳膜。李长生体表最后几片焦黑的鳞片迅速软化、卷曲,化作一滩滩恶臭的脓水顺着腿根往下流。

他体表的防线已经濒临极限,若再停留片刻,整个人都会在这片蒸汽中化作一滩脓水。

趁着梵无劫胸骨被顶塌、身体僵直的半息。

李长生收敛起全身的呼吸与气息,脚下烂泥一蹬。他整个人像一条被剥了皮的泥鳅,紧贴着湿滑的肉壁边缘,顺着右侧那条巨大的血管废墟猛地向侧翼滑了出去。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古冥渊的旋涡巨口彻底咬合。那一块他们刚刚纠缠的肉壁,连同后方巨大的化石骨架,被凭空剜去了一个方圆数十丈的骇人空洞。

强烈的气流反扑将李长生推得向前翻滚了两圈。

他迅速单手撑地。右侧不到五丈,就是那片翻滚的暗红胃酸瀑布。

只要借着瀑布边缘水汽的掩护擦身掠过,就能彻底脱离这片无意义的缠斗。

他刚站起身,一抹极不协调的暗红色直接截断了他的去路。

梵无劫根本没有躲避古冥渊的啃咬。他刚才被黑棺顶飞的瞬间,身体边缘被巨口的吸力刮中,大半个左肩连同缝合线已经不翼而飞。

但这头怪物不在乎。

他浑身长满的肉芽在接触到胃酸蒸汽后,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像发了疯的水草一样狂魔乱舞。他没有看路,完全凭借着残存气味的吸引,像一台失控的肉碾子,横冲直撞地撞碎了沿途所有拦路的粗大血管。

他凭直觉强行堵死了李长生通往瀑布的唯一缺口。

物理的距离被狂暴的力量瞬间抹平。梵无劫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毫无保留地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躲不开了。

李长生眼角神经微微一跳。

他的右手死死握紧,瞳孔深处,那些被极度压缩的深渊乱码瞬间超载运转。

窃天体,强行剥离。

他放弃了所有的灵力对冲,将最后一点算力全部砸进了高维空间的物理干涉中。两指宽的空间裂隙在他身前无声地撕开,边缘散发着漆黑的流光。

只要跨进去,就能越过疯狗的封锁线。

他左脚迈出。

就在脚尖即将触及裂隙边缘的刹那,梵无劫身上的古神残躯与周围沸腾的极性胃酸发生了剧烈的特异共振。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成了凝固的铅块。

乱码视野中,原本平顺的高维代码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成片成片地崩断。

跳跃法则,被直接剥夺。

一个局部的乱码压制场瞬间成型。

“咔嚓。”

李长生面前的空间裂隙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面,当场碎裂成无数飞溅的光渣。高维反噬的剧痛瞬间穿透视神经。

两道暗红的血柱从李长生眼眶中狂飙而出。

他迈出半步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而前方,梵无劫那具长满肉芽的身躯,已经毫无阻碍地迎头撞了上来。

两具肉体再次狠狠砸在一起,翻滚着顺着肉壁倾角,一路滚向更深处的盲肠区域。

同一时间,在他们上方极远处。

古冥渊庞大的头颅在暗流中缓缓转动。刚才那股古神残躯与极性胃酸共鸣产生的乱码压制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高维盲区,硬生生抹掉了那抹令它暴怒的异端气味。

它在原地迟滞了片刻。

巨大的吸盘触须在虚空中盲目地抽打,最终,它锁定了下方一片残破的血管废墟。

那里沾染着李长生留下的体液和剥落的烂肉残骸。

“咕噜……嘎吱……”

深渊巨口再次张开,连同周围的废料一起,将那些残骸吞入腹中。咀嚼腔内,庞大的生物本能迅速解析出了极性物质的准确导向。

空间坐标,重定。

庞大的阴影再次发出震碎肉壁的低鸣,顺着通道,以更恐怖的速度向下狂飙。

而在排异阀深处的盲肠死角。

暗红的肉壁在胃酸蒸汽的侵蚀下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李长生后背狠狠砸在一块凸起的骨骼结晶上,内脏传来撕裂的钝痛。

他来不及咳嗽。视野因为眼球的飙血而一片模糊。

但身体的触觉却清晰得致命。

梵无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那带着残缺古神肢体的双臂,犹如两把焊死的铁钳,死死勒向了李长生的咽喉。